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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ecember 15 复制人亚罗复制人亚罗(小说)
作者:黄少芬[m:Kx$M&kt Ss3e+r8q S)_ 不可能,这人怎可以上天堂呢。但我是牧师,不习惯直接说这种话,于是诘问一连串问题,希望打消他这个天真的念头。 IX}H(Pm “你知道天堂是怎样的吗?你会喜欢那种生活吗?你不怕付代价吗?”一说起付代价,连雄心壮志的教友也会低头无语,最伟大的计划会取消,最迫切的要求也会放弃。 但他不加思索就说:“可以呀,我不怕付代价,死也可以。”当然要死去,死了才可以上天堂,这不是代价,而是必须经过的一关。我们谈到死亡,总会有点不安,但他脸上没有一丝畏惧。我不认为这是勇敢的表现,他这种人的生命怎能跟人类比较呢?生产成本极低,消失了也不是一大损失。 RJ;n&Qt)B'|K
他忽然捉住我的手,要我保证他死后可以上天堂。我开始不耐烦了,真不应该多费唇舌,复制人根本不会明白我说的理由,信仰毕竟是深奥的,我们自然人也不能完全掌握呢。 我瞄一眼墙上的钟,然后想起这日还没完成的工作,唉,一想起就头痛了。黄昏之前,我原本要探访三家人,给一个刚失恋的教友做辅导,还要预备明天晚上布道会的讲章。但现在是五点半了,我得快快送走这位客人,希望还有点时间构思布道会的题目。 4E`$mS+k({
“上帝没有给你灵魂,所以不可能上天堂,就是这么简单。”因为要急于结束谈话,而他又不过是复制人,我才如此坦率。 他马上露出失望神情,把双手平放在大腿上,低头望着自己的手。他抬头看我时,双眼有点湿润,过了一会儿就激动地说:“你怎知道?为什么上帝没有给我灵魂?” 我怎会不知道!哼,他的问题令我反感。如果复制人也有灵魂,人岂不是取代了上帝能创造生命?不可能的,如果人成了上帝,世界就乱七八糟。最近电视节目经常讨论复制人是否企图叛变,谣言满天飞,令城中人心惶惶。 %a/W\(~a7}!_*Nnz 我不想跟他纠缠下去,站起身摆出送客的姿势。 这个复制人忧忧愁愁地走了。 f2^ze,~%{6JW 他走了后,我就可以做自己的工作。但搅尽脑汁,也想不出布道会的题目,更令我心烦的是,有一句话不断在脑中回响:“所以不可能上天堂。”我是上帝吗?竟然站在天堂大门口,判断谁可以上天堂。但我又告诉自己,不用怪责自己啊,他又不是自然人。可是心里还是有点莫名的哀伤,但不知是为谁。 这个复制人叫亚罗。今天中午,我在教堂门口遇见他。当时他像虔诚的慕道者,站在教堂大门前,凝视着外墙上亮丽的十字架。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很不错,这种虔诚的态度我倒不常见。本来应当很高兴,但看见他额上印有一个内有三角形的红色圆圈,就失望极了。那是复制人的记号。复制人与上帝有什么关系呢?他们的存在不是上帝的意思。
他知道我是教堂的牧师,就迫不及待追问有关上天堂的事。啊,天堂,这是我最感兴趣的话题,难得有人向我请教,管他是不是自然人,只要有人肯听,我都会畅所欲言。我请他到我的办公室,讲了一个钟头;然后解释他不能上天堂的原因,又讲了一个钟头。
亚罗告诉我,他在杂技团工作,看家本领是玩火。他把火炬抛上抛下,脚一伸,落在脚面的火炬给踢上半空,然后头一顶,火炬又落在手掌里。除了团主外,杂技团的成员全是复制人,自然人不会干这行,太危险了。团主专门收买顶级运动员的细胞,来复制杂技人,这种交易在其它行业都很普遍,尤其是伤亡率高的工作。一个复制人的身亡比打破一个酒杯稍微严重一点。 3p5y G([%]l 有关天堂的事,是亚罗在团主父亲的安息礼拜里听到的。团主为了向创立杂技团的老父致最后的敬意,安排在墓地上表现一场杂耍,亚罗是其中一个表演者。他的父亲是自然人,一位牧师才勉为其难主持安息礼拜。牧师宣读的圣经提及了天堂,本想安慰死者的家人,却意外地触动了亚罗的心。亚罗从没想到,神为人们创造了天堂。 N"H4S!vU;cXM j nY3dYaI 二 zl,o9pjy1ge 电话声响起,我按下通话按钮,是林执事。 “布道会的题目,你想出来了吗?”这是他第七八次问这件事。明天晚上就是布道会了,但我到现在还没决定好。主题是什么呢?谁能告诉我? “明天再决定吧!”我可以想象到这样的答复会如何令他暴跳如雷。 “太迟吧,随便选一个好了,就说快乐人生,会吸引很多人。”我感觉到他尽量压抑内心的怒气。我不怪他,事实上我真的有点过分,对题目竟是迟疑不决。最后我说今晚会有决定,明天早上一定给他电话,然后关闭了电话按钮。 1m-M7atY Sn 快乐人生?这个题目我讲了不少于一百次,难道不可以有改变吗,但怎也想不出更好的题目。快乐人,快乐世界,快乐天堂……天堂,上天堂,天堂的奥秘……哈,这个题目必定令人发笑。 六点钟了,回家再想吧,也许太太会有好主意。 +O6P.I%Ws 这时窗外的太阳正西下,当然是在西方下山啦,太阳很服从上帝的命令,不会跟他作对跑到东方去。但假如人类有控制太阳的能力,或许会策动太阳东下的叛变计划,即使对我们没什么益处。 3O1E4}U!iLTrJ"Fs 我走出办公室,经过大堂时,听见一群年轻人的喧哗声。我走进去看看,是青年团契的人在布置场地,又是为了明天的布道会。他们从老远的一边看见我,就挥手大声打招呼,我也微微点头,挤出牧师的笑容。 他们正拆掉儿童主日学毕业礼的装饰,把画上天使、彩虹、白云的木板摞好,堆放在地上。 s/m?5` T4dP#t 小芳刚在我身旁经过,打过招呼,又掉头跟我说:“牧师,我觉得太浪费了,花了这么多钱,现在要送去垃圾场。” “可不可以保留下来?”我随便问问,不期望有解决方法。 $Vhw J-N`.w I] u “有什么用途?” “其它聚会可以用吧。明天的布道会……” “那是大人的布道会,怎可以有天使?”她大笑起来。美琴也来了,问我们谈起什么有趣的事。 小芳答她:“牧师提议明天的布道会用那些天使布置讲台。” “有创意啊,好主意。这里变成了天堂,儿童的天堂。”美琴说完,小芳笑得更大声。 “好,题目就定为我们的天堂。”我打趣地说。 "Uo y$adD/[ “别人会以为我们播放卡通电影,只有儿童才对天堂感兴趣。”小芳收回笑声,一本正经地说。 “错了,儿童也不会,天堂是他们的童话世界。”我也一本正经地说话,然后勉强笑一笑,就走了。 我的教会和家都在天堂区内,这是干净和宁静的高尚小区。沿大道走,两旁有苍翠茂绿的杉树,原不是本土生的,是从老远的寒冷高原移植过来,再经过基因改造,才适应这里亚热带的气候。城市的温度是靠街灯的日光调节的,每季都经过全民投票来选定什么气候,但喜欢亚热带气候的总是占大多数。 ,a2g`0Y,E)x 每走一段路,就会经过古罗马式喷泉,总有三、四个老人坐在长长的石椅上缅怀过去,有时在半睡半醒之间,就有一群坐在电子狮子上的孩童在空中冲过来,把他们吵醒。我走在路上,不怕遇见贼人,不怕吸入污浊空气,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。 但今天我的心情不太好,亚罗的面容不断在脑里回旋,心里很不安。我怎能那样武断呢,那些想法根本没有神学的支持,我得向亚罗表示歉意。但向一个复制人道歉,别人会说我是傻瓜。但我不管了,谁才是傻瓜?我可能是,但亚罗不是,渴望上天堂的人怎会是傻瓜。 现在六点半,八点钟才吃晚饭,我可以趁这空当儿去找亚罗。好吧,我掉头向地下城走去,加速了步伐,我知道中央公园西门那边再往远走,会找到通向地下城的闸门。我小时候,父母叮嘱我别去那种地方,我也禁止自己的儿女去。那不是地狱,但相差不远,我们自然人把坏了的复制人送进去,而一些自然人也会躲在里面,有逃犯、失业汉,还有寻花问柳的好色之徒,他们听说那里的复制人妓女价廉物美。亚罗的杂技团也在那里,因为捧场客都是那类自然人,他们极度苦闷,又沉迷刺激感官的表演节目。我们的社会早已禁止杂技表演,杂技有危险性,而危险在我们的年代是一种犯罪。 经过一道厚实的钢铁闸门,穿越一道湿气很重的黑暗隧道,到达另一个世界。外面的强光令眼睛都睁不开了。我待眼睛适应了光线,才微微张开眼。哗,眼前出现血红的太阳,快要坠下水平线了。我还以为这是地底下的城巿──封闭,与大自然隔绝,可是这里的太阳竟然更美,更真实,我找不到描述的字句。 MZ/Fq#_ur.Hj
但这里的市容却很可怕,街道上到处堆积臭气冲天的垃圾,老鼠肆无忌惮在满布蛆虫的肉块中跑来跑去。有个中年男人抱着酒桶睡在地上,头颅比普通人大一倍,左脚比右脚长一尺。年轻人三五成群踩着脚踏车,互相撞向对方,有的是单臂的,有的是单腿的,有的是单眼的,没有一个拥有完整的身躯。 我问了好几个路人,才找到杂技团所在之处。在那里,第一个遇上的是团主。他知道我是牧师,立时紧张起来,好像有贵宾从远方来似的。我反而有点不自然,不知怎样应对才好。 McWf!pOgQ “没什么招待你呀,这里连一张像样的沙发也没有,要咖啡吗?但我们的咖啡货色不好,还是喝茶吧。茶,什么茶?不好意思,我们只有清茶,还是要柠檬汽水,好吗?”他拿不定主意,我说什么都可以。 他带我找亚罗时,途中告诉我,他在地下城出生,爸爸是穷光蛋,娶了复制人,生下他这种混血儿。因为是混血儿,就不能有公民身份,所以他一辈子都会待在这里。 }/Wr.nX(p6s,|A}+oM 我问他为什么这个地方叫地下城。他回答:“不知道,这地名是你们给的,我们叫这里不乐城。” y+rn-s d"R R"E]4V 8i\[2`*|6Jy'eW:E 四 Cyg1p#bL我看见亚罗时,他正在修补破鞋。我叫他一声亚罗,他抬头看见我,表现得又惊又喜,只叫了一声牧师,就说不出话来。我道明了来意,但他表现得比我更有歉意,怎能叫一个牧师从天堂区跑来见他一面呢? 他招呼我到他的宿舍坐,那是一百平方尺的木房子,有两张木床,以及简陋的家具。我看见灰灰黑黑的墙上挂着一张男孩的照片,他很瘦削,脸色苍白,令我想起在医院临终病房里探望过的孩子。 f"S X+h az “是谁?”我心里猜想定是他的儿子,猜对了,但不敢问他现在在哪儿。 亚罗从裤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抹一抹照片,静默了一回,才告诉我他的儿子在前年过世了。 9@(n1Yv{%B#Vj%O
“是我送他去毁灭中心的。”他坐下来,把手帕折叠起来,然后说,“基因突变令他非常衰弱,有时身体痛得大喊大叫,好像身体给撕裂一样。我没有办法了,有一天我决定带他去毁灭中心。他跟在我身后一直走,很听话,像平日一样。他突然问我们去什么地方?我跟他说,我们去天堂,那是没有眼泪和疾病的世界。他就握住我的手,走得比往常快。这个孩子就在路上掉下这块手帕,他去的是天堂嘛,没有眼泪,哪会用得着手帕呢。” WU Ox qZl"l#V,j8?n 亚罗平淡地说了他的故事,然后转变话题,问了我很多有关信仰的问题,例如,上帝准许抽烟吗?上帝为什么不惩罚恶人?我滔滔不绝地说道理,喉咙也干了,停下来想一想,他真的是复制人吗?只有人类才会关心善恶的事。他有上天堂的愿望,是谁放了这种渴望在他心里呢? `r&`!BXnI 我记起小时候看过的旧电影,常有这样的故事情节,糊涂护士把医院里刚出生的婴儿调换了,两家人养了别人的儿女,待他们长大成人后,才弄清真相。亚罗的情况会不会是这样呢?他可能是自然人,却被人调换了身份。我不能轻率。好吧,我决定明天带他去复制人事务管理局查明真相。 A6G Z+ghkt 亚罗的房子里没有钟,我看一看手表,快到八点了,我得赶快回家。 7Pj!o)uoYMW C 其实,我不知道的事情实在如海湾的沙那么多。 我跟亚罗道别时,对他说:“根据圣经,我可以说,只要信,就必得着。” {h(rK H%H
他立时用力捉住我两臂,兴奋得大叫起来,又走到街上手舞足蹈,抛下大衣,奔向杂技团的帐棚,要把这个大好消息告诉所有复制人。 TrackbacksThe trackback URL for this entry is: http://harryandharryphoto.spaces.live.com/blog/cns!164A5954C444AB50!1117.trak Weblogs that reference this entr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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